文/李腾贵

几场疏朗的秋雨，让暑热渐消。那雨滴打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由远及近，轻轻重重，笃笃震耳。院子里顿时水花四溅，那些浅浅的积水上，细小的雨滴，点起一圈圈波纹，掀起无数的涟漪，次第开放，又次第凋谢，呈现出短暂的、无边的美丽。

秋雨，带着低沉的响声，在天地间弥漫，显得不疾不徐，绵长而悠远，空灵而隽永。在秋色的平淡和烟雨的凝重里，远眺朦胧的山影，近听池塘边的蛙鸣，那浓浓的乡情便在秋雨里氤氲开来。

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但家乡那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旁小河的景致，怎么也忘不了。记忆中，欲雨未雨时，麻雀轻轻掠过屋檐穿过乌云，尖细清脆的叫声传得很远，空气潮湿而迷漫。这时候，雨就要来了。农家小院，也在这空蒙的烟雨中变得愈发葱郁起来。不一会儿，雨声便渐渐密了起来，轻轻重重轻轻，汇成股股明亮的细流沿廊檐潺潺而下，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而此时，村庄也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白亮的水，浅灰的墙，淡蓝的烟……远远近近，浓浓淡淡，深深浅浅，变幻无穷，神秘莫测。

小时候放学归来，每逢这样的雨天，我和几个堂弟们便搜出了各种避雨家什，或披或戴，光着脚丫走进雨里和小朋友们来到涝池坡上玩耍。一滴两滴雨倾下来，迷迷蒙蒙，淅淅沥沥，涝池里的涟漪缓缓扩散，形成巨大的年轮，在诠释着乡村古老的岁月。雨稠时，整个涝池都是雨花，娇小，繁茂，灵动，纯净，平淡，壮阔。涝池北面，是一垄豆地，一片麦田。金黄的麦田铺满大地，那些在高处摇曳的豆秧，低处攀爬的山药花，还有菜地的萝卜、大蒜都迷蒙在一片云雾之中。村前的小沟里，已有了流水，浑浑浊浊的，被雨点击着，冒出朵朵雨花。有几个青壮年拿着铁锨，穿着雨衣向田间走去，他们一定是去看庄稼地里是否积了水，快要收割了，地里的积水一定要放掉。还有几个老人身披毡袄，头顶毡帽，手里拉着牲口，佝偻的身影缓行。远远看去，那朦朦胧胧的身影，为秋雨里的乡村平添了别样的景致。

周末若遇到雨天，我也会和小朋友们一起去放牛。灰蒙蒙的天底下，牛毛似的细雨无声地飘洒着，绿草如茵的河沟里，牛儿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悠闲地啃着青草。而我们则用塑料、尼龙袋子搭起一个小帐蓬，里面铺上毡袄，簇成一堆儿，嘻嘻哈哈地玩扑克，什么升级、四分、先牛、捉特务、拉毛驴……都是那时学会的。当然，对我来说，最惬意的是斜趟在帐蓬里，翻看《水浒传》、《岳家军》等连环画……，帐蓬外细雨飘飘洒洒，身边的草丛里有虫在轻吟，而我则心如白云一样自由而闲适。那雨敲打塑料帐蓬上叭趴作响，像爆炒豆子。有人跑出去挡跑远了的牛，回来时已是浑身湿透，于是脱了上衣，拧干，挂在帐蓬里，光着膀子继续玩。有时，我们也会去远一点的河沟里掐野韭菜、采洋胡花儿。我们采呀采，把口袋装得满满的。回到家里，用清水洗了，让奶奶给我们下到汤面片中，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那味道好极了。当然那时的乡土路又粘又滑，放牧归来时，我们常被牛拽掉鞋子，有时还会带上一身泥巴回来。

连阴的时节，雨扯天扯地的落，人们上不了地，便三五个聚在一起，在廊檐下边抽烟边聊天，狗安静的趴在脚下，鸡在僻静的角落，缩着脖躲着雨粒。麦黄了，人们一天天瞅着麦穗，等待收获，此时的庄稼人巴望着晴天。而雨不长眼色地这时候下，于是人们就会埋怨老天爷。但埋怨归埋怨，但还是企盼着夜里下雨白天能晴，好下地干活。但到了清晨，秋雨依旧绵绵，女人起床，打发走上学的孩子。男人问：天晴也没？女人答：还下着呢。于是男人就叹一口气，翻过身，继续睡觉。而女人给猪圈里放一些铲来的青草，担来一桶水后，关了大门，爬上床，也睡起了二回觉。直到晌午了，才忙活了起来，为孩子大人做饭。当然阴雨天，也是“过天阴”的好机会。几个好酒的人相互约在一起，拉开了架势，吆五喝六喝起来，乡下人没有什么好酒，但军马场的青棵散酒家家都有。而下酒的菜也很简单，就是地里的大白菜清炒，抑或切上一盘萝卜丝，就痛快地喝将起来，直把主人喝的吐天哇地，不省人事，才摇摇晃晃的各自归去。当然那浓浓的酒香，也在雨幕里弥漫着。   

岁月如烟，尘缘如梦。蓦然回首，我已年载不惑。由于疲于生计，身心俱是城镇尘埃，难得回老家看雨景。但那童年的记忆，那乡间的一切，时时都在心头萦绕，久久不散。此时，秋雨依旧绵绵，站立在窗口，雨淅沥沥未停，街上的灯已经放亮。院子里树无语，只有阶前的嘀嗒声深一声、浅一声的不断传来，声声滴落心井，溅起片片水声。这声响一下叩响了我感情的门环，脑海中便漫漶出了不尽的情思，那久远了的人和事又一一在眼前展现，而故乡的雨声也仿佛在耳边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