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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的前世今生(凌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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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12.23

如果可以进行一次穿越时空的行走,我真的很想从龟兹走到库车。 

我的这个想法显然十分荒唐,但我还是要固执的认定,龟兹和库车本来就 是两个被时空对立同时又一直血脉相 连的生灵。从这个角度看,我的想法就 不荒唐了,因为我奢望行走的,只是两 个生灵之间的历史距离。

虽然有种种文献和史料在诱导我 们对遥远的龟兹古国合情合理和不着 边际地想象,但我们还是没有一个人敢 理直气壮地说出第一个或者第一批进 入龟兹的古人到底是谁,更无法说清他 们来到龟兹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逃避战 乱,还是因为天灾人祸?但有一点,史料 已经给我们下了定论,最早来到龟兹 的,是一些印度人。史书还告诉我们,即 便留在龟兹土地上最早的背影是印度 人,我们也不能说,龟兹人的祖先就源自印度。原因很简单,最早的古印度人 种,就像一片原始森林里的古树,其中 分布着不同的树种。古印度的一个庞大 分支体系就是斯坦人,而古印度斯坦人 的血缘关系,又要追溯到雅利安游牧部 落与印度本土的达罗毗荼人。也就是 说,古印度斯坦人其实就是雅利安游牧 部落与达罗毗荼人的后裔。正是这些雅 利安游牧部落与达罗毗荼人的混血后 裔,在古印度社会与奥里亚人、比哈尔 人、古吉拉特人、阿萨姆人、拉贾斯坦人 诸多民族后裔构造了令我们后辈顶礼 膜拜的古印度文化与文明。这就让我们 不能不想到,最早进入龟兹的,并非纯 粹的古印度人,而是古西亚人种的混合 集结,古印度只能作为最早来到龟兹的 人的一个地域起点。

然后,我们可以继续想象,他们从 遥远的印度来到中国的西域,来到西域 这么一个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当然不可能是步行的。他们是不是坐着马车来的呢?那些马车也许很豪华也许很简陋,或者 是,既有豪华的也有简陋的。因为他们中不可能全是 贵族,也不可能全是平民。他们是途经此地,还是有 备而来呢?这就让我想到,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缘故 来到龟兹,有一点可以肯定,正是这些外国人源源不 断地涌入龟兹,美丽而又寂寞的龟兹,才被他们走成 了一户户人家、一个个村庄,最终被走成了一个城 堡。


从三两户人家,到三两座村庄,这种居住形态的 演绎应该不会太长久。但是,村庄毕竟呈现给世人的 还只是一种农业与生态的组合,它跟一座城邦的产 生还有很远的距离。因此,我们不难想到,最初的龟 兹,还是以农耕与放牧为主导产业的一片生态绿洲。 他们将自己的土特产用驴子、骆驼或者马车送到中 原那些经济更发达的地方,换取布匹和粮食,换取银 器和陶瓷,换取中原特有的商品,换取一种新的生活 信息。在这种不算漫长也不算短暂的商品交换中,纯 农牧业形态的龟兹,便一点点地蜕变成了一个商贸 气息越来越浓的集镇。低矮的泥土房在逐渐增高,散 落的村舍在逐渐密集,村庄的色调由单一的泥土色 变得艳丽而又多彩。

然后,驼队越来越绵长活跃,古道越来越幽深悠 远,胡乐越来越典雅清丽,龟兹越来越雍容华贵。

随即,矗立在丝绸之路最显眼的路口的龟兹,也 犹如一位美轮美奂的贵妇人,以其超凡脱俗而又华 丽优雅的容颜和气韵,将华夏文明的精髓和光芒留 驻在了这片精致而又富饶的土地上。

于是,一支又一支商队走到这里就再也驻足不 前了。他们从遥远的欧洲,进驻中国的西域。他们漂 洋过海,或者赶着五颜六色的马车,一路颠簸,跨过 帕米尔高原,穿越塔里木盆地,头顶碧蓝如洗的天山 白云,来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北边缘这片他们神 往已久的西域疆土,延续他们对这片陌生而又熟悉 的土地多元的文化繁殖与更新。

难怪,那个写《古代社会》的美国人路易斯•亨 利•摩尔根说,龟兹就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对这个 美国人类学家下的定论,我相信没有人不服气不认 可。

如果说,龟兹是东西方人种、文化、经济、宗教的 入海口并非夸大其词,那么,再说它是中国古代历史 流水的必经河道,就更名副其实了。从西汉的张骞出使西域,使龟兹随西域归汉,到班超出使西域,使西 域龟兹国从匈奴返身回头,再次复归断交 65 年的汉 朝统治,并建立西域都护府;从龟兹人白延在洛阳白 马寺译出小乘部《除灾患经》一卷和大乘部《无量清单净平等觉经》两卷,到龟兹国王子帛斯梨蜜多罗译 出《大灌顶神咒经》、《大灌顶经》等 3 部 11 卷经书; 从两晋的佛教领袖人物鸠摩罗什的传奇人生,到南北朝的龟兹王尼瑞摩珠那胜派遣使臣入朝,贡献方 物,以求治政方略造福于民;从隋朝的克孜尔石窟第 205   窟壁画上出现的龟兹王托提卡的龟兹文题名,到各位国王在各个石窟壁画上的题名和唐代帝国安西都护府在龟兹的建立……龟兹古国走过的每一个 脚印,都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中国历史的线装书里,令 我们荡气回肠浮想联翩。

毫无疑问,唐代的鼎盛也直接让龟兹古国大放 盛世的异彩与历史的光芒。作为大唐帝国安西都护 府的治所,龟兹,这个身处大漠腹地的西域国邦,这 个在中国古代 36 个国家中活得最长久的古国,不仅借助丝绸之路这一天造地设的独特霸权地位,还吸纳了来自天竺、波斯、华夏、希腊、罗马、希伯来、阿拉 伯和闪米特两河流域以及西亚和欧洲的游牧大草原 的物质财富和文明精华。龟兹文化就在这样一种跨 越地域和国界的精神向度中以迅猛之势繁衍生息, 光彩四溢,一条文化的河流就这样奔向了大海。

当然,繁华和鼎盛在给富丽堂皇的龟兹带来富 庶和辉煌的同时,也带来了一队队金戈铁马、一团团 烽火狼烟。但是,今天的中国人,尤其是今天的库车 人更应该知道,历史留给我们的,除了历史本身,还 有更多令我们不可破译的密码。


这密码是伴随着财富与遗憾同时存在的。 

这就不能不说到鸠摩罗什。

对这个鸠摩罗什,我们在景仰的同时,难免会有些责怪,因为就是这个具有佛教领袖地位的佛教宗师,让正处于风光时期的龟兹古国土崩瓦解了。

这个七岁就随出家为尼的母亲修行佛教的天才人物,竟然让两位帝王因为他大开杀戒。其中原因只 有一个,那就是他对佛法的精通,他那名震西域的声 望和地位。

在那个年代,佛教不仅仅是一种宗教信仰,还是 一种改变人们生命本质意义和人生意义的精神法 典。鸠摩罗什出家修行一心向佛,最先学的是小乘佛教,后来又苦心研习大乘佛教。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他天才般的宗教才华,居然影响了一个国家的信仰, 当时的龟兹国的民众,竟然视他为圣人,以至于当时 的龟兹王都拜他为师,将他奉为国师加以敬重。

一个人的宗教力量居然直接影响了一个国度, 这个人的社会影响力就不可估量了。于是,鸠摩罗什 就成了当时龟兹国的国宝。

国宝的命运往往只有两种,一种是面临哄抢掠 夺,另一种就是面临保护和膜拜。而鸠摩罗什面临 的,却是由过度的膜拜产生的掠夺。

于是,公元 382 年,前秦皇帝苻坚派出重臣吕光 出兵西域,决意要鸠摩罗什入关。凑巧的是,就在吕 光奉命行事攻破龟兹的时候,苻坚却被人杀害。本来就居心叵测的吕光,接着又割据了凉州,并自封为凉 王。然后,挟持鸠摩罗什回到凉州府。这时候,姚苌已 经继苻坚称帝于长安,多次想请鸠摩罗什入驻长安。 吕光虽然只是一介武夫,对于宗教一窍不通,更不要 说他怎么发挥鸠摩罗什的作用了,但他懂得宗教的 力量,因此也就不敢放走鸠摩罗什。这样,鸠摩罗什 在凉州被禁留长达十七年之久。直到姚兴在长安嗣 位,发兵攻破了凉州,鸠摩罗什才得以重见天日,进 驻长安静心向佛。

一个佛教徒,居然引发两场战争,这在世人看 来,的确有点不可思议。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正是这 两场战争,用一种残酷的形式,放大了一个古国的宗 教文化魅力,放大了一个宗教领袖的历史背影。

虽然,这时候的鸠摩罗什已经人到暮年,但他对 于佛教的传播与教化,却足以令我们叹为观止。

是他,在长安培养了八千弟子。 

是他,翻译佛经 47 部 384 卷。 

是他,第一个将龟兹和另一个古国焉耆源自古印度的吐火罗语中的日常用语转化为汉语语义,完 成了佛教语义在中国新的传播与普及。

是他,用佛教的文化震撼力接通了西域与中原 的社会联姻。

是他,让《心经》和《金刚经》成为中国至今最通俗易懂也是最受欢迎的两部佛教典籍。


四 

我们不妨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鸠摩罗什,龟兹的 生命又将怎样延续或者终结?如果没有鸠摩罗什,中 国的佛教又将是一种怎样的走向?如果没有鸠摩罗 什,龟兹古国又是否还会让今天的库车到处散发出瑰丽的佛教光芒?

想和追问总是充满着辩证和推测。

但有一点我们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那众多的龟兹石窟绝对是整个丝绸之路北线最大也是最完整 的古代宗教遗存。这些石窟虽然呈现给我们一种时 空上的距离和冷漠,但它的内部蕴含着一种强大的 气流。这是从遥远的龟兹传来的一种文化磁场,它的 内部始终流淌着一脉经久不绝的血液。

放眼凝望石窟上那些人神与物象,无论是完整 的还是破损的,都能让我们看到那个久远岁月里龟 兹人的虔诚和激情、思想与信仰。信仰是一个民族永 远的根脉。古龟兹人虽然早就远去,但他们留在自己 故土家园里的根脉没有枯竭,依然还在坚韧地吸取 着故土家园的养分和气息,依然在滔滔不绝地为我 们诉说着那个逝去的朝代依附给它们的种种传奇与 叮咛。如果我们静心聆听,就能听到它们在诉说中的 脉搏与心跳,领悟它们对我们的叮咛与期待。

只要一种文化还保存着它的心跳,它就没有死去。

从龟兹到库车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我无从知晓, 又一清二楚。因为它们之间既遥不可及,又近在咫 尺。

大漠犹在。

蓝天白云犹在。

库车的泥土还是那种亘古不变的紫红,就像一 个国度永远也不会冷却的血液。

库车的乐舞还是那么浑厚沉郁或欢快曼妙,就 像刚来了一群不用卸妆的龟兹乐师与舞者,正在用 他们那个古国的竖箜篌、琵琶、五弦、弹筝和候提鼓 等经典乐器,为我们演奏他们那个国度最受人们喜 爱的《龟兹乐》。

库车的商贸依然还是那么繁华热闹,好像南来 北往的商队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古丝绸之路。

这让我们不能不想到,龟兹似乎只是进行了一 次漫长的远行,它只是在历史的空间里转了一个大 圈,然后又带着它应有的王者之气回到了自己的家 园故土,回到了它的后裔———库车的怀抱。抑或是, 在历经了漫长的远行苦旅之后,这个库车的老祖宗 实在是太疲惫太劳累了,于是就枕着库车的臂膀酣 甜地睡去了。只要我们凝神静听,我们就会清晰地听 到这个沉睡的老祖母甜美的呼吸声。

选自散文集《放牧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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