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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是一朵山丹丹花(高彩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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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12.29

在陕北,多在黄土高原的阴坡上、杂草丛中的那 一点鲜红,慢慢露出那张羞涩的脸,格外水灵、漂亮, 具有一种神奇的美。它便是山丹丹花。“色赤,蕊若 胭脂,五月间,山陬水湄,最蕃艳。”因其花色鲜红、生 命力极强受到人们的喜爱。故乡人便把水灵俊秀的女 子称为山丹丹花。人们夸某女子,往往会说“那朵花俊 得很!”我的表姐,叫喜兰子的女子就是故乡方圆百里 的一朵娇艳的山丹丹花。她身材高挑,面如桃花,朴实 贤惠,热情大方,吃苦耐劳。儿时欢乐的记忆中表姐握 着手中一把小小的剪刀,在花花绿绿的纸上随心所欲 地游走,不一会儿,一张张玲珑秀气的鸟兽、空灵剔透 的人物,纤巧妩媚的花卉的图案从她纤细灵巧的手上 完成了。当然,在休闲的时候,表姐除了弄着心爱的针 线和剪刀刺绣,还会唱缠绵哀婉的信天游情歌,“山丹 丹开花背洼洼红,你看见哥哥哪达亲。”“山丹丹花儿 隔沟沟红,听见你的声音照不见你的人。”“红瓤子西 瓜绿皮皮,陕北的女子人惹人爱。太阳下来一朵哟照 窗窗,人爱上人就没方方。”表姐唱的信天游情歌飘飞 在沟溪,回音于山峁,如风儿吹过一池碧水,让那些怀春的少女心里泛起一圈涟漪,也吸引许多英俊的陕北 后生率直、露骨的表白:“你拉我的手,我要亲你的口。 拉手手亲口口,咱二人圪崂里走。你要亲我口,我不丢 你的手。拉手手亲口口,真魂一搭里走。拉住你的巧手 手,亲了你的小口口。拉手手亲口口,一搭里朝前走。” 温婉而动情的信天游唱出了那些男青年心中那一绺 情的波澜、爱的火焰。可表姐总是腼腆的笑笑,守着女 子的本分……

陕北的女子出嫁之前叫女子,出嫁之后叫婆姨。 在生活的舞台,陕北少女要做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操 持家务、喂猪养鸡、做饭洗衣、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喜 兰子表姐是我的儿时玩伴,她特别能干,小小的她要 学织布纺线、纳鞋缝衣、炒菜擀面、摘猪菜、锄地、做饭 等家务活。记得小时候,我因家贫,妹妹又小我一岁, 刚能迈小腿时,母亲将我送往外公家,可外公是位上 年纪的老人,我大部分时间在二姨家度过,二姨家离 外公家特别近,二姨家在村西,外公家在村东,但二姨 家高声说话,外公家就会听见,时常外公让我去二姨 家时,外公送我走路,高声道:“润润,候蛋的女子去你那里。”二姨道:“我让喜兰子接。”不多时,二姨家高声 道“:候蛋的女子到了。”有时,我饿了,二姨趴在缝纫 机上做针线活,我特别饿,哭要吃的,二姨头也不抬, 扯着嗓子“:喜兰子,赶快做饭吧!”“噔噔噔———噌噌 噌—”伴随着剁面声,飘香的荞面饸饹,光得滑溜, 一会儿做好了。表姐做的陕北风味饭菜,烩酸菜、煎饼 凉粉、黄黄的稠酒、油泼辣子浇蒜水的洋芋擦擦等特 别好吃。有时我也会和她地里去,看着她很认真地锄 草,汗湿了她的衣服,幸好田地边有一池塘可以洗澡, 她像一只青蛙,一箭跳下去,像小鱼一样快活地游来 游去。我在岸边,她喊快下来,我害怕,她劝说:不深, 很浅,你看。她站立,让我看,是的,水刚到她的小腰, 我才慢慢下去。一下去,真凉爽,我们在水里快活打水 仗,咯咯地笑着。当太阳落山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回 去。表姐告诉我,那是浇菜地时挖的池塘,每年夏天她 都在游泳。没想到,那晚上我发高烧,浑身长满湿疹, 外公得知后,教训了一顿表姐,表姐委屈道:我不好好 的吗?从此,表姐不带我进池塘游泳。有时热,表姐一 个人进池塘游泳,我在岸边看,表姐像一只快活的小 鱼游来游去。闲暇时,表姐给我讲起小时候的事,那时 她才四岁,我仅几个月大。母亲带我去她家。母亲和她 姐姐拉家常,她在旁边逗我笑,可我那时不会笑,她嬉 戏觉得我很无趣,看到两只大眼睛,往我眼睛里吐口 水,幸好被我母亲看到了。否则,不知会发生啥事。

每逢节日,表姐都会穿新衣服,原来是表姐的小 女婿家给缝制的,姨妈说表姐生下来,不好抚养,每天 弄小毛病。上世纪七十年代陕北有个习俗,从小订娃 娃亲。表姐刚出生一个月,定娃娃亲给一家姓张的人 家。每年过节,这家都要给小媳妇表姐,扯几尺布料, 缝制新衣服,我特别喜欢表姐的新衣服,希望自己也 变成小媳妇,有人给我穿新衣服。记得有一次,表姐的 婆家给表姐缝了一条咔叽黑蓝裤子,表姐穿上有点 短,姨妈让我穿上,我一穿,正合适,怎么也不想穿自 己的裤腿卷了几圈的又肥又旧的大人裤子。这时姨妈 还夸我,候蛋的女子穿上新裤子特别俊,改天也给打 听个婆家。听说有人给我穿新衣了。我的心里美滋滋 的,盼望着。可是穿着表姐的新裤子怎么也不想脱,表 姐这时也要穿新裤子,我穿着不给,表姐哭着要,我还 是不脱,最后二姨父闻声过来,硬将裤子给脱掉,我大 哭。二姨父将我抱往外公家。我哭闹着不让抱,可我怎 么也挣不脱二姨父的胳膊,此时,夜已深,我哭得嗓子 都哑了,全身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外公埋怨二姨,把 候蛋的孩子,哭坏怎么办?!第二天,表姐见到我,一脸歉意,将自己的新裤子让我穿。我偷偷告诉表姐我希 望自己也成小媳妇,有新衣服会给表姐先穿。但我开 明的父亲,八岁那年将我接回故乡,送入学校。后来, 工作的我买了好多衣服,水貂、丝、麻的各式各样,那 种对衣服的喜爱,或许是来自小时候对衣服的喜爱 吧。

在陕北,我们这一代让女孩子读书的父母特别 少,女儿迟早是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女 孩子从小帮助父母干活、照顾弟妹。像陕北民歌“大麻 花辫子五股股拧辕左看右看是个好女人/白格生生脸脸齐格整整牙/毛格苏苏眼眼会说话”里唱的那样,绽放成山丹丹花的表姐,终于被人摘走了。表姐在她十八 岁那年出嫁了,我因上学未能参加表姐的婚礼。寒暑 假,我抽时间看望外公,表姐总是邀请到她家去,想办 法给我吃好吃的。将自己家唯一的下蛋母鸡宰杀给我 吃,她自己刚吃几口就呕吐,我以为表姐生病了,让表 姐吃药或看医生,才十九岁的表姐羞涩地说,她有小 宝宝了。我要当小姨了。后来我成家居住在鄂尔多斯, 那年我生孩子,表姐恰好赶上,一直陪伴我,在我居住 的新家,跪下为我擦地板,表姐很善良,我给钱表示感 谢。表姐说,你也不富裕,将旧衣服给我好了。表姐知 道我刚买房,手头紧。

已经有三个孩子的表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春 种,夏锄,秋收,背庄稼打场,冬天滚碾子推磨,样样精 通,样样拿手,时常边干活边唱几句“鸡蛋壳壳点灯哟 半炕明/烧酒盅盅掏米了不嫌穷辕哥哥你人穷心不穷/妹妹就爱这号人”。表姐分明用歌声表达让人怦然心动的埋藏在心底那份火辣辣的爱情。在繁重而单调的 生活中,表姐热情洋溢的,将生活装扮得如同山坡上 的山丹丹花,火红,艳丽。如今,表姐三个孩子全成家 了,年龄不到四十岁的表姐做了祖母外祖母,本想表 姐好好享享清福,我当时打电话给表姐,让来我家串 门,电话里时常传来小孩的哭泣。表姐抱歉地说,她连 电话都忙得接不成,不是外孙子哭,就是孙子在哭,希 望我能去她那里。表姐说,有时她也很想我,想我时, 在相册里看看我,常说我是有福之人,羡慕我读书、工 作。

那位犹如山丹丹一样水灵,娇媚的表姐,过早被 生活消磨了青春。但我时常想起她那有山丹丹花香味 的信天游歌,那娇艳而婀娜,略带羞涩的山丹丹花一 般的青春剪影。

选自作者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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